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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则创业短故事:一个贫穷而上进的年轻人面对100亿可能遭遇

创业似乎是相对公平的竞争,所有人站在同一跑道起跑。名校学历,名企背景,颜值高,会讲故事打情怀牌,都是加分项。但如果你出身平凡甚至寒微,学历普通,长相平凡,几乎一无所有,在这场飓风之中,你能得到什么呢?轰轰烈烈的创业潮,对于普通人的意义又是什么呢?

  我怀疑跟创业所有的资源分配游戏一样,它们不过是一场美好幻觉。

   · 钊海涛

  认识钊海涛完全是个意外。我跟朋友玩,瞎聊,他在创业,做「煎饼机器人」,为即将开张的新店焦虑不已,唯一的安慰是「店长挺靠谱的」。「哎呀,说起来,他太神奇了。」朋友突然感叹到。后来就介绍店长钊海涛给我认识了。

  一聊,钊海涛在28岁这年决心加入一家煎饼公司,「我心想,他们拒绝我30次,我才放弃。结果到第7次,就成了。」

  他出生于河南农村,幼时体弱,人也内向,从不出门玩,村里人不认得他。周末放假,邻居见他回来,会告诉他妈妈,你们家来客了。

  全指望考大学改变命运,钊海涛高中苦学,高考考得不错,老师劝他报考某中专。家人都不懂怎么填志愿,老师说的肯定对。入学后才知道,那所中专给钱就能读,老师推荐学生过去,有5000块钱提成。

  学的建筑,毕业后在工地找活儿。吃住极差,3个月发一次工资,工人经常打架。

  他负责放线:把拳头粗的电缆线扯开,埋在地下。得在3米深的坑里跳上跳下,他很快得了腰椎间盘突出。

  夜里看守钢筋,签收条上写的1万根,次日早上一数,只剩一半了。工头面不改色,叫他把钢筋发下去,浇混凝土。

  他发现施工图都没批下来,项目经理对建筑一窍不通,项目完工时,却有地方大员来剪彩。他感到恐惧,「房子早晚要出事,太坏良心了。」而且,「责任书签了我的名」。

  一次放线时,他跟着中专同学爬上高楼,没保护措施。同学一转身,突然从他身旁滑倒、跌落,当场死亡。

  他辞了职,回老家,再不想去城里打工。不知道该干嘛,村里人天天问,你啥时候走——在农村,年轻人不进城打工,就是没出息,好吃懒做。

  他决心找一份「不坏良心」的工作,极偶然的,看到现在的老板吴一黎在天津卫视录节目。

  「我就寻思,他这个人挺好的,我就想来。」坐在国贸一期的茶餐厅里,他向我这样解释「被拒7次,仍想来食好运」的原因。

  「就因为他(吴一黎)上过电视吗?」我没被说服。

  见面前,我曾翻钊海涛的朋友圈,他会在朋友圈分享对《穹顶之下》和《变形记》的思考,不像是偏执又轻信的人。

  「也不是,我就看介绍,说他(吴一黎)是清华毕业的,清华啥地方呀?我小时候吧,觉得清华跟天堂似的,就想,他肯定不会骗我,也不会做坏事。」

  我一下子觉得说不出说话来,不知道该难过还是庆幸——难过他的遭遇,庆幸他仍愿意相信,庆幸有不同于建筑工地的工作,给他安慰和希望。

  他从河南来北京,不会摊煎饼,连在饭店端盘子的经验都没有,吴一黎本想拒绝他。他却并不气馁,说给他一点时间,他能学会。

  他记得刚来北京时,在丰台一个小摊,吃过挺好吃的煎饼,就去找那个小摊,居然还在。

 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,他就愣愣的给老师傅打下手,帮着搬面、推小车。老师傅见他心诚,鼓励他说,只要摊个20斤面,是个人都会了。教他怎么摊面,才脆、不糊。

  学会摊煎饼,去面试,起初一见人围着就紧张,全失败了,试了几次,吴一黎让他入职了。

  还是辛苦,餐饮是个苦活儿,饭点时一站得两三个小时。但他庆幸:不用再挤地下室,不用担心衣物发霉,公司给租了体面的小公寓,可以步行上班;每月有正规培训,学餐饮经验、服务礼仪,老板还买了《海底捞你学不会》之类的书,组织大家一起学。他在手机上下了管理类的电子书,睡前读一点。同事里有单亲妈妈,有在地铁口摆过小摊,擅长跟城管打游击的年轻女生,都很和善,不再像工地那样彼此防着。

  他还是害羞,有学习感悟,觉得店里哪儿得改进,不好意思讲,就写纸片上,拍下来,晚上发给老板看。

  公司娱乐城了「煎饼机器人」,可以把人脸打印在煎饼上。他一操作,觉得新奇,晚上就画个笑脸,拍给老板看。还特意给家人打电话,讲这事有多神奇。

  钊海涛信奉简单信条,他给我一条条讲自己看重的事儿:「做饼的时候,连着做,就不用洗手,要是隔了会儿再做,就必须得洗手,戴新手套。拖地的时候,拖把先洗,拧干净,再拖地……」

  他刚被升职,负责望京商场的一个大店。

   · 李恒

  还没见过李恒,我就知道他是微信群里的捧场王,谁发言他都积极回复,发个「点赞」之类的表情,朋友圈更新也勤,还会分享些读书心得,感觉文青气挺重的。

  真正熟悉是一次大会后,我们乘一辆大巴回京。中午,太阳晒得车皮发烫,车里闷热,其他人都昏昏欲睡。他却像打了鸡血,躲在最后面,压低声音打电话招人,说到激动处,声音大起来。

  我转头瞥他,他不好意思了,连连点头道歉。我见他胖乎乎的,脸和肚子都圆,人看着也憨,不像是公司估值已经数亿的CEO,也不像希望发唱片,会唱摇滚、弹吉他的文青,倒像是个卖猪肉的,或者大杂院里会帮邻居抬煤气瓶的小哥。

  我俩开始瞎聊,聊到他公司有什么可宣传的点,「音乐人的饺子?有情怀的饺子?」他半开玩笑的说,「没其他的,就是好吃。什么互联网思维,都是扯淡。」 我才知道,他的公司是做手工水饺的。

  我,呃……那我有空去吃。

  去他店里吃过几次饺子才知道,他高中就办培训班教人弹吉他,本科时做网站,帮写代码的同学拉活儿,几经起落,亏得一塌糊涂。

  创业考虑过好多方向,最后决定做饺子。他判断手工水饺是个劳动密集型产业,工人的工资成本远高于物流成本。在北京雇人包饺子,月薪少说得3800起。他于是查河北省GDP数据落后的地区,挨个找当地政府谈判。

  最后选定一个因环保治理小工厂基本倒闭,没有其他产业,失业率奇高的地级市。谈判时,他把工人底薪主动加高了300块钱,还有些其他福利,比市里其他厂的工资都高。

  「你不做资本家啦?」我跟他开玩笑。他却一本正经地解释,钱还得涨,免得工人流动率太高,饺子品质没法保证。而且,「我也是过过苦日子的,想让他们收入高点。」

  · 陈雪

  陈雪是我的好朋友,我俩幼时一起在镇上长大。她16岁开始工作,跟其他小小年纪就开始打工的小镇女生一样,做美发、美容、美甲之类算是「一门技术」的工作,最大的愿望,是有一家属于自己的美甲店。

  16岁时的月薪是1500块。23岁,也就是现在,月薪是2700块。她与3个女生挤在月租900块的旧房子里,睡前得把衣服封装在塑料袋里,免得老鼠把衣服叼走。

  回成都时,我去她店里找她玩。那家店位于成都市最繁华地段一家新商场的地下二层,不足5平米的小铺面。

  地下商场像个小迷宫,我好不容易找到地儿,她正在给人做脚趾甲。客人躺在大椅子上,她坐小板凳,俯身,几乎贴到地面,握着客人的脚趾,给她涂指甲油,乍一看像是在给她洗脚。那客人脚脏,她却毫不介意,表情认真得有点战战兢兢的意味。

  我想起中学时我们常围着操场一圈圈地骑自行车,自在又快乐,毫不怀疑我们会前程似锦会有体面尊严的生活……我知道劳动最光荣她是在凭自己本事赚钱工作没有高低贵贱,都没用,我转身就哭了。

  怕她看见,我擦干眼泪,在商场转了几圈,才若无其事地去找她。等她下班,我俩一起吃冷锅串串,互相打气,说要快快赚到钱,让她可以开家自己的店。我说我存够钱就做你的天使投资人,她说你想得美我才不跟你合开公司。

  曾有美甲类的创业公司入驻成都,我挺激动,叫她赶紧加入,没想到那家公司很快垮了。

  在北京跟那些不到25岁就身家过亿的朋友玩的时候,一些瞬间,我会想到陈雪。想如果出身平凡甚至寒微,没有名校学历、名企背景,轰轰烈烈的创业巨浪,以及各种看似诱人的机会,对他们而言,又有什么意义呢?

  他们仍旧处于食物链的底端,在创业公司讲诉的那些激动人心的故事里,他们要么被遗忘,要么永远是「穷苦、愚昧、被拯救」的:我司研究出更好的商业模式,整合了产业链,让穷苦的农民/家政工/大山里的某某赚到钱了;我司擅长搞「屌丝经济」,专门赚18线小城市乡村非主流的钱,他们人傻钱多爱乱买;我的产品有监督/定位/远程遥控功能,你家月嫂再不敢克扣菜钱瞎涨价了……

  钊海涛几经辗转才在一家创业公司升职为店长;李恒的水饺店发展迅猛,他还是自惭「跟高大上的项目没得比」;陈雪,我必须诚实的说,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有一家自己的美甲店。

  哪怕他们同样正直、善良,为了梦想和有尊严的生活而奋斗。

  这让我觉得沮丧,在听过见太多因创业把自己搞得偏激、家庭破碎,甚至一无所有的故事后,我甚至怀疑,让不适合创业的人有了创业梦,让人拥有无法实现的希望,是否才是最大的残忍。

  沮丧之后,我意识到,至少,他们有了造梦的机会,和实现梦想的可能性。钊海涛不用在传统建筑行业里受气,有符合他价值观的新公司给发展空间,李恒被风投和市场肯定,陈雪也在试着用美甲APP接单。

  创业巨浪刮来,他们不再是旁观者,巨浪打湿了他们的衣服,也给了他们上船远航的可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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